小城镇的薪资水平正在逐渐下降。最近，我对身边一些人的收入情况进行了统计：县医院的在编职工拿到2300元，而他的妻子在超市做收银员赚2800元，两人合计的月收入还不到5200元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这两人并未失业或裁员，单位也仍在正常运作，但他们的收入却在不知不觉中缩水。进一步询问其他人，做注塑模具的、经营小超市的、从事汽车维修的朋友们都表达了类似的困扰——没有发生重大事件，但每个月的实得工资却持续减少。这种变化不是暴烈的转瞬即逝，而是逐月下降，少了两百、再少三百，当他们逐渐意识到时，收入已经缩水了一半。
首先，许多人的工资本身就不够实在。我的一位注塑厂朋友账面月薪为7500元，但这是在每天工作11小时、一周六天、几乎没有假期的情况下才能实现的。基础工资仅为2900元，剩下的4600元则来自于加班费与计件奖金。旺季时，订单多，大家拼命加班，收入能够达到7000多元，大家都认为这个厂的待遇不错。然而，旺季能持续多久呢？一旦进入淡季，订单减少，厂家不再需要加班，底薪还是那么低，加班费瞬间归零，工资从7500元跳水至2900元，降幅之大超乎想象。显然，这并非个别情况，许多县城的制造业薪资结构都是如此：基础工资设定得相当低，靠加班费与计件来提升数字。经济繁荣、订单充足的时候，大家觉得收入可观；一旦经济收缩、订单骤减，老板首先采取的措施不是裁人，而是减少加班。这时尽管账面上的员工人数不变，但工资单上的数字却可能缩水40%。所謂的高工资，绝不是你个人的价值，而是你为公司奉献的时间。
其次，行业链的位置限制了你能获得的分红。假设一件普通T恤的成本：出厂价为18元，其中面料占10元，平台抽走2元，快递费用1.5元，工厂最后能拿到4.5元。再加上水电房租以及设备折旧，最终能支付给工人的收入可能只剩下1块多。而更令人沮丧的是，这样的利润空间还在不断被挤压。苏州以电子产业为主，东莞做家具，义乌专注小商品，各个产业集群中产品高度同质化。你报出16元，隔壁便有人报15元，再隔壁是13元，造成恶性竞争，最后大家都从人工成本中削减开支。这并非老板不想提高工资，而是他在上下游的压力下，毛利越来越薄，最终传导到最底层的就是工人的薪资。
第三个原因，也是最令人失落的：当前经济增长所创造的财富往往与普通人的生活无关。如今的经济格局如同一个大写的“I”。上面的点代表着人工智能、高端制造、新能源、先进设备和大规模出口，产值高、技术密集、全球竞争力强，整体数据看上去非常亮眼。而底下那条线则涵盖了传统产业、服务行业、中小企业以及大多数工人，他们与真实的订单、工资、利润和消费直接挂钩。上面在蓬勃发展，下面却在收缩，两者之间没有桥梁，增长无法惠及大多数人。这也解释了许多人感到困惑的事情：为什么宏观经济数据良好，个人的生活感受却让人失望？因为宏观数据反映的是经济总产出，而代价则是普通人的生活成本。宏观产出中，GDP、出口和高技术产业的产值都在增长；而个人生活中，工资在减少，生意艰难，消费也变得谨慎。两者所表示的内容完全不同。过去这一切并非如此。房地产业崛起时，建材、家具、搬家公司等都能一起受益；互联网崛起时，快递员、外卖小哥、客服及运营等也迎来了大量新的就业机会。虽说这些行业也会受到波及，但增长的红利至少会惠及更多人。如今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，受益的群体主要是软件公司、头部工程师和风险资本。一家人工智能公司或许融资了数十亿，但内部员工仅几百人，产值极高，而这与乡镇的注塑工人、汽车维修师傅、超市收银员之间却没有任何直接关联。经济增长本身没有错，但如果增长无法渗透到大多数人的收入中，那么消费就会受到抑制，小城镇的生意也难以回暖。
那么，该如何应对呢？首先要保护好自己的基本收入，不要轻易裸辞。即使工作环境不理想，这也是一份收入来源，至少能给你在小城镇上生存的底线。同时，应当在体制外慢慢建立起不依赖加班的额外收入渠道，不求过多，哪怕每月增加三五百元，亦能为你提供一份稳定，不会因为计算方式的调整而减少，不会因淡季的来临而突然归为零。如今经济回暖的残酷之处在于，虽然有些人都在向上攀升，但越来越多的人却在冰冷中挣扎。你不是没有努力，只是正好生在这个寒冬之中。
